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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专家观点】 陈志远:城市更新如何成为地方财政转型的新入口

来源:网络转载更新时间:2026-06-01 16:17:12阅读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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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再向外造城,而是向内修城——城市更新如何成为地方财政转型的新入口

深圳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副研究员 陈志远

一座城市真正的财政压力,有时并不在新区招商大厅里,而在老小区的电梯井、地下管网和消防通道里。过去很多年,地方政府更惯向外看:城郊还有多少地可以开发,园区还能铺多大,路网还能拉多远。城市发展常常表现为一条新路、一片新区、一座园区、一宗土地。土地出让收入支撑基础设施建设,基础设施改善又抬升土地价值,进而带动下一轮开发。在快速城镇化阶段,这套逻辑曾经有其现实合理性。

但今天,越来越多城市不得不重新向内看:老旧小区管线老化,停车位不足;城中村人口密度高,消防和公共服务短板突出;老厂房闲置,老商圈衰落;一些新区虽然建成了,但人气和产业没有完全跟上。与此同时,土地出让收入下降、房地产市场调整、人口流动分化、地方债务约束增强,都在提醒地方政府:依靠城市不断“长大”来获得财政空间的时代正在发生变化。

财政部数据显示,2025年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41518亿元,比上年下降14.7%;2026年前4个月,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6801亿元,同比下降27.2%。这不是一个单纯的财政数字,而是一种发展信号:过去地方财政的想象力更多来自城市边界之外的增量土地,未来地方财政的韧性可能更多藏在既有城市空间之中。它可能藏在一部加装电梯里,藏在一处重新运营的老厂房里,藏在一片治理后的城中村里,藏在一个有养老、托育、停车、充电和社区商业功能的老小区里。

这正是城市更新的重要意义。城市更新不是房地产市场下行后的权宜之计,也不是简单修旧房、刷外墙、改街面,而是地方财政从“土地变现”转向“空间运营”的重要入口。过去地方政府熟悉的是“向外造城”,未来更要学会“向内修城”。

一、土地增量时代退潮,城市发展开始“向内看”

过去的城市财政有一个清晰的增量逻辑:新增土地带来出让收入,出让收入支撑基础设施建设,基础设施改善又抬升土地价值,进而推动下一轮开发。这个循环在城镇化高速推进阶段有很强动力,因为人口在流入,住房需求在释放,产业空间也在扩张。城市向外生长,财政也跟着向外寻找空间。

但城市不可能无限摊大饼。经过几十年快速发展,中国城市已经形成了超大体量的存量空间。公开资料显示,我国城镇房屋建筑面积达660亿平方米,各类市政管网长度超过380万公里。如此庞大的城市资产,既是发展成果,也是新的治理考题。房屋会老化,管网会高负荷运行,桥梁道路需要维护,社区服务需要更新。如果城市治理仍然只盯着新区和新地块,就会忽视已经建成城市内部正在积累的成本和风险。

这也是为什么城市更新正在从“局部修补”变成“系统工程”。政策层面上,城中村改造支持范围已从最初35个城市扩大到近300个地级及以上城市;住房城乡建设部提出新增实施100万套城中村和危旧房改造。与此同时,2025年全国新开工改造城镇老旧小区2.71万个、499万户,完成投资1332亿元;加装电梯1.4万部,惠及470多万居民;建设改造地下管网15.6万公里。这些数据表面上看是工程量,深层看是城市发展方式的改变。

过去,我们惯把城市发展理解为“增加”:增加新区,增加道路,增加楼宇,增加园区。现在,城市发展越来越需要理解为“修复”:修复老旧设施,修复公共服务短板,修复社区关系,修复城市运行风险。增量时代的关键词是开发,存量时代的关键词是运营。土地财政时代,城市价值常常被浓缩在一张土地出让合同里;城市更新时代,城市价值可能分散在一部电梯、一处停车场、一条地下管网、一片社区商业和一个长期运转的公共服务体系中。

这并不意味着城市不再需要建设,而是建设的重点变了。过去是“有没有”,有没有房子、道路、园区和新区;现在是“好不好”,房子是否安全,管网是否可靠,公共服务是否便利,空间是否被有效使用。过去城市靠“长大”获得财力,未来城市要靠“变好”提升韧性。

因此,城市更新的价值不能只用短期投资和土地收益衡量。很多城市更新项目并不一定马上增加财政收入,却可能降低未来风险、延长资产寿命、提高服务效率。老小区更新管网,可能减少安全事故和维修成本;加装电梯,可能让老年居民继续生活在熟悉社区;盘活老厂房,可能为小微企业提供低成本空间;改造城中村,可能同时改善居住安全和租赁秩序。这些都是财政价值,只是它们不再简单表现为土地出让金,而是表现为风险减少、功能提升和城市长期运行能力增强。

二、老空间里的新账本:城中村、老小区和老厂房

城市更新之所以有意思,是因为它面对的不是一张空白图纸,而是一座已经有人生活、工作和流动的城市。老小区、城中村、老厂房、老商圈都不是简单的“旧空间”,而是由人、资产、服务、产业和社区关系编织起来的复杂系统。要把城市更新做成地方财政转型的新入口,首先要学会给这些老空间重新算账。

城中村就是最典型的例子。它常常被看作低效空间,但它并不只是低效土地。在许多大城市和中心城区周边,城中村同时承载大量外来人口、青年就业者、小微商户和城市服务业劳动者。它的问题很明显:居住密度高,消防隐患多,基础设施薄弱,公共服务不足。但它的功能也不可忽视:提供低成本居住空间,支撑就业半径,维持城市基层服务网络。

因此,城中村改造不能只算土地账,也要算人口账、就业账、公共服务账和城市包容性账。如果改造只追求腾地开发,可能改善了空间形态,却削弱了城市对普通劳动者和青年人的承载能力。一个年轻人为什么能留在大城市?不只是因为有写字楼和产业园,也因为在通勤半径内还能找到相对可承受的居住空间。一个城市为什么有服务业活力?不只是因为有高端商圈,也因为有大量基层劳动者能够在城市中安顿下来。城中村改造如果忽视这些功能,就容易把城市更新做成空间升级,却让城市活力变薄。

老旧小区改造同样如此。很多老旧小区看起来只是楼旧、路窄、停车难,但背后是一个正在老龄化的社区。没有电梯,老年人下楼难;管网老化,安全隐患增加;停车和充电设施不足,新的生活方式难以嵌入;养老、托育、社区商业缺位,居民日常生活成本上升。老旧小区改造不是简单“刷白墙、铺路面”,而是要把社区重新组织成一个能够支持现代生活的公共服务单元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,老旧小区改造的财政价值,不一定都体现在收入增加上,也体现在风险减少和服务改善上。加装电梯,可能不会直接增加多少税收,却能提升老人生活质量,延长住房使用价值;地下管网改造,短期看是一笔投入,长期看可能减少事故、内涝和高额维修成本;社区嵌入养老托育、便民商业和公共活动空间,可能带来消费回流和人口稳定。城市财政不能只盯着“进账”,也要看到“少出险、少返工、少空置”的价值。

老厂房和老园区则提供了另一种想象空间。很多城市并不缺房子和园区,缺的是有效使用者和持续现金流。一些老厂房经过改造后,可以成为科创空间、文创园区、小微企业集聚区、产业服务平台,也可以承接设计、研发、直播、电商、社区商业等新业态。但老厂房更新的关键不在于刷外墙、换招牌、做景观,而在于有没有真实产业导入、专业运营团队和稳定市场需求。

这几年,不少城市都出现过“网红园区”现象。刚开园时,人流、咖啡馆、打卡点都很热闹;过了一段时间,如果没有企业、租户和稳定消费场景支撑,很快就会变成“新空置”。这说明,存量资产盘活不是一次性工程,而是长期运营能力的考验。一个老厂区改造项目,真正要回答的问题不是“能不能改得漂亮”,而是“谁来用、怎么用、靠什么持续运转”。

这也揭示了城市更新最大的风险:它本来是摆脱土地财政依赖的一条路,但如果做不好,也可能变成新一轮土地财政。有些地方把城市更新理解为拆旧建新、提高容积率、腾挪土地、再做开发。短期看,这可能形成一定收入;长期看,如果资金平衡过度依赖房地产销售和土地增值,一旦市场变化,项目就容易停滞。如果保障性住房、租赁供给、公共空间和社区服务被挤压,城市更新也会偏离初衷。

城市更新最怕的不是“不拆”,而是“只拆不管”;不是“不建”,而是“只建不运营”;不是“没有投资”,而是“有投资、无现金流”。它真正难的不是“改”,而是“改完之后怎么运行”;不是“建”,而是“建成之后谁来使用、谁来维护、谁来付费、谁来受益”。如果不能回答这些问题,城市更新就只是另一轮建设冲动;如果能够回答这些问题,它才可能成为地方财政转型的第二曲线。

三、从工程思维到运营思维,财政第二曲线怎么形成

要把城市更新做成地方财政转型的新入口,首先要改变项目生成方式。地方政府不能看到哪里旧就改哪里,也不能哪里容易形成土地收益就先改哪里,而应先做城市体检。安全隐患在哪里,人口流入在哪里,公共服务缺口在哪里,产业空间不足在哪里,资产闲置在哪里,城市更新就应优先指向哪里。城市更新不是简单的工程清单,而是城市问题清单。

城市体检的重要性在于,它能避免城市更新被短期收益牵着走。有些地方真正短板不是缺新楼,而是缺排水能力、缺消防通道、缺养老托育设施、缺停车空间、缺社区商业、缺产业服务平台。只有先识别问题,再安排项目,城市更新才不会变成“哪里好开发就改哪里”。

其次,要对城市更新项目分类推进。并不是所有更新项目都能市场化,也不是所有更新责任都应由财政兜底。公益型项目,如危旧房安全改造、老旧管网、消防设施、无障碍设施,应主要依靠财政和公共资金支持;准经营型项目,如停车场、充电设施、社区商业、养老托育空间,可以通过政府支持和市场运营形成平衡;经营型项目,如老厂房改造、商业街区更新、产业园区升级,应更多依靠专业运营和市场机制。

这种分类很关键。过去一些城市项目最大的问题,是把公益性项目包装成市场化项目,最后现金流不足,又回到财政兜底;或者把经营性项目当成形象工程推进,建成后没有真实需求。城市更新要想可持续,就必须从一开始把收益机制、运营主体和责任边界设计清楚。

再次,要推动地方平台公司从融资平台转向运营平台。过去平台公司擅长融资、拿地、建设,未来则需要更多具备资产管理、园区运营、物业管理、招商服务、社区服务和产业服务能力。城市更新真正需要的不是单纯施工主体,而是能够长期运营城市资产的专业主体。一个老厂区改造项目,能不能引入企业、形成租金、带动就业、产生税收,取决于运营能力;一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,能不能长期维护、持续服务、形成居民共治,也取决于运营机制。

这对地方政府和平台公司都是挑战。过去“建起来”就是成绩,未来“运营好”才是成绩。过去重投资规模,未来要重资产效率;过去重开工速度,未来要重现金流和服务绩效。地方财政转型,表面看是收入结构变化,深层看是治理能力变化。

还要建立更新收益回流机制。城市更新如果带来了租金收入、物业收入、停车收入、商业收入、产业税收和资产增值,应有一部分回流到社区维护、公共服务和后续更新中。否则,更新项目很容易变成一次性工程:改造时热热闹闹,改造后无人维护;短期形成收益,长期缺乏投入。真正可持续的城市更新,应当形成“更新—运营—收益—再更新”的闭环。

更重要的是,城市更新不能把人排除在外。老旧小区、城中村、老街区之所以复杂,是因为它们不是空地,而是有居民、租户、商户、企业和社区关系的真实生活空间。城市更新不是把人从空间里清出去,而是让人和空间重新匹配。只有让居民、产权人、租户、商户和企业参与利益协调,更新后的城市空间才有生命力。

过去,地方政府最熟悉的是向外造城:修一条新路,建一片新区,推出一宗土地。未来,地方政府更需要学会向内修城:修好一段管网,盘活一栋旧楼,运营一个社区,更新一片老街区。这不是发展雄心的降低,而是发展方式的成熟。

土地财政时代,城市的价值常常被浓缩在一张土地出让合同里;存量更新时代,城市的价值将分散在一部电梯、一处停车场、一片社区商业、一座改造后的厂房和一个能够长期运转的公共服务体系中。如果说过去的城市竞争比的是谁能更快把城市做大,那么下一阶段的城市竞争,比的将是谁能更好把城市用起来、管起来、运营起来。

城市更新不能完全替代土地财政,也不应被赋予过高的短期财政期待。它真正的意义,是帮助地方政府从既有城市空间中重新发现价值,从一次性土地变现转向长期空间运营,从粗放扩张转向精细治理。未来地方财政的韧性,不只来自新的土地,更来自已经建成的城市能否被更好地使用。向内修城,可能正是地方财政转型真正开始的地方。

(作者信息:陈志远,深圳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副研究员,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管理学博士,具有金融学、社会学与公共管理交叉学科背景,主要研究方向为城市治理与应急管理、央地财政金融、公共服务治理等,在国内外期刊发表多篇论文,出版多部学术著作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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